足以阻却商业秘密“反向工程抗辩”的“保密措施”：司法认定标准与实务研究|商业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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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0）最高法知民终538号济南思克测试技术有限公司与济南兰光机电技术有限公司侵害技术秘密纠纷案（以下简称"思克案"“538号案”）中，最高人民法院确立了一项核心裁判规则：商业秘密权利人将产品投入市场流通后，为维持产品所承载技术信息的秘密性，所采取的保密措施应当能够对抗不特定第三人通过反向工程获取其技术秘密。仅在产品上粘贴"私拆担保无效"等标签，不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合理保密措施。

　　该判决清晰划定了流通类产品商业秘密保护的边界——企业常规的对内保密制度、产品警示标签、合同相对方保密条款，均无法对抗市场不特定第三人的合法反向工程行为。由此产生一个核心命题：何种层级、何种形态的保密措施，才足以阻断反向工程抗辩？

　　本文由上海锦天城（重庆）律师事务所 李章虎律师及团队律师撰写，以现行法律及最高人民法院已公开的裁判文书为依据，系统梳理相关司法认定标准，并为相关企业商业秘密“反向工程抗辩”提供参考。

　　一、法律框架

　　（一）核心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将"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列为商业秘密成立的法定要件之一。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7号，以下简称"2020年商业秘密司法解释"）是现行有效的核心司法解释：

　　第五条：法院认定"相应保密措施"时，应综合考量商业秘密及其载体的性质、商业价值、保密措施的可识别程度、措施与秘密的对应程度，以及权利人的保密意愿。

　　第六条：列举了可认定为合理保密措施的情形，包括签订保密协议、制定保密制度、物理隔离措施、加密及密码技术、设备管控、来访登记等七个类别。

　　第十四条：明确规定通过自行开发研制或者反向工程获得被诉侵权信息的，不属于侵犯商业秘密行为。该条同时规定，反向工程是指通过技术手段对从公开渠道取得的产品进行拆卸、测绘、分析等而获得该产品的有关技术信息；被诉侵权人以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后，又以反向工程为由主张未侵犯商业秘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司法认定标准的形成

　　根据最高法上述538号判决及（2021）最高法知民终1281号判决，法院判断保密措施是否足以对抗反向工程抗辩时，重点审查以下四个维度：

　　1.对应性

　　措施必须具体指向涉案商业秘密及其载体。538号判决明确指出："商业秘密权利人所采取的保密措施，不是抽象的、宽泛的、可以脱离商业秘密及其载体而存在的，而应当是具体的、特定的、与商业秘密及其载体存在对应性的。"思克案中权利人的对内保密措施——员工保密协议、公司管理制度、厂房门锁等——因脱离市场流通的产品载体，未被认定为"相应保密措施"。

　　2.有效性

　　对流通产品而言，保密措施须能对抗不特定第三人的反向工程。1281号判决在538号判决基础上进一步阐释了两种实现路径："一是根据技术秘密本身的属性，他人即使拆解了载有技术秘密的产品，亦无法通过分析获知该技术秘密；二是采取物理上的保密措施，以对抗他人的反向工程，如采取一体化结构，拆解将破坏技术功能等。"

　　3.可识别性

　　权利人的保密意愿必须通过客观外化形式展现，可被第三方感知、识别。仅在内部文件中声明保密意愿，而无外部可感知的保密标识或措施的，不满足可识别性要求。

　　4.合理性

　　不要求保密措施万无一失。2020年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五条明确，保密措施仅需在正常情况下足以防止商业秘密泄露即可，不要求达到绝对安全的程度。

　　（三）举证责任规则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三十二条，商业秘密纠纷实行举证责任动态转移：权利人初步证明已采取相应保密措施且存在侵权嫌疑后，举证责任转移至被告，由被告举证证明相关信息不具有秘密性，或系通过合法反向工程、自主研发等途径获取。被告主张反向工程抗辩的，应提供产品合法来源证据及反向工程实施过程的完整记录。仅凭口头主张而无实际拆解、测绘、分析等技术文件的，法院不予采信——（2016）鲁民终1364号判决明确，被告"未提交实际测绘、分析等技术文件，其反向工程的抗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二、对内措施与对外措施的效力区分

　　538号判决明确区分了两类保密措施的法律效力：

　　（一）对内保密措施无法对抗不特定第三人

　　企业常规的员工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厂区门禁、内部保密制度等，仅约束企业内部人员，法律效力限于劳动关系及用工管理范畴。对于从公开市场合法购得产品、与权利人无任何合同关系的不特定第三人而言，对内措施不具有任何约束力，不能阻止其拆解、测绘、分析产品。538号判词指出："对内保密措施（如与员工签署保密协议、公司保密制度、厂房门锁等）因脱离市场流通的产品载体，不属于'相应保密措施'。"

　　（二）合同相对方措施仅约束签约方

　　企业与直接客户、合作方签订的购销合同、合作协议中的保密条款或禁止拆解条款，仅具备合同相对性，仅约束签约相对方。538号判决明确指出："与客户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中的保密条款仅具有约束合同相对人的效力，不具有约束不特定第三人的效力；且合同未限制客户转售产品，不特定第三人可通过市场流通取得产品而不受合同约束。"

　　（三）单方警示标识无保密法律效力

　　产品上粘贴的"私拆无效""撕毁不保""品质担保失效"等标签，属于产品售后、质保、安全提示范畴，不属于法定保密措施。538号判决特别指出：即使标签载明"内含商业秘密，严禁撕毁"，也不能构成对抗他人反向工程的物理保密措施——因为不特定第三人基于物权法享有对所有物的处分权，不受权利人单方面声明的约束。

　　三、足以对抗反向工程的有效措施

　　（一）物理阻却措施——路径二

　　通过产品结构设计使拆解行为必然破坏技术功能，从客观层面阻断反向工程的实施条件。具体方式包括：一体化灌封或整体成型工艺，使拆解即损毁核心部件；激光焊接、超声波焊接等不可逆组装工艺，拆解即结构报废；安全熔丝设计，非授权拆解触发硬件自毁或数据清除；核心模块黑箱封装，仅输出功能而不暴露内部算法与结构。该路径已被（2021）最高法知民终1281号判决明确认可。

　　（二）技术信息的天然隐蔽性——路径一

　　当技术信息本身的属性使他人即使拆解产品也无法通过常规分析获知的，无需额外物理措施即可对抗反向工程抗辩。

　　（2023）最高法知民终1566号（条码秤打印机案）明确了"观察即可获得"与"需反向工程才能获得"的区分标准。该判决指出："所属领域的相关人员通过观察上市产品即可直接获得的，可以认定为不具有秘密性。"但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专业设备和技术才能通过反向工程获得的信息，不当然丧失秘密性。此裁判规则澄清了一个关键问题：反向工程的可实施性与秘密性丧失之间存在程度区别，不可等同。

　　（2023）最高法知民终1590号（吉利诉威马案）进一步确认了反向工程的能力边界：即便车辆上市销售后，通过拆解、激光扫描等方式可获取底盘零部件的结构、连接关系及基本尺寸等个别简单信息，但"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材料要求、热处理信息、技术要求等，无法通过反向工程方式准确获知"。

　　（三）大型设备的组合保密措施

　　对于大型机械设备等特殊产品，（2020）最高法知民终902号、661号、1003号（VMI公司诉萨驰公司系列案）认定以下组合措施构成有效保密措施：明确要求客户对设备所在场所进行分区管理并限制访客；在协议中约定"保护区"，禁止拍照、绘图、录像、测量；对设备加装隔离网、护栏等物理防护措施。法院还注意到，该类设备同时承载客户自身的商业秘密，客户缺乏转售动机，减少了进入二手市场的可能性——这一事实因素在保密措施的有效性评价中被纳入考量。

　　（四）软件及代码层面的加密措施

　　（2021）最高法知民终2298号（花儿绽放案）中，法院认定以下措施有效：对内层面，采用VPN统一安全授权、SVN账号密码加密授权；对外层面，在与合同相对方交付软件源代码时使用加密U盘，并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保密义务。

　　（五）全链条合同约束体系

　　在物理及技术措施的基础上，通过销售合同明确禁止反向工程、禁止私自拆解，约定产品禁止二次转售或转售须承接同等保密义务，对合作方、供应商、加工方实现全覆盖保密约定，可进一步压缩合法反向工程抗辩的适用空间。

　　四、案例对照

　　（一）保密措施不足——反向工程抗辩成立

　　1.思克公司案（2020）最高法知民终538号：权利人仅采取了产品标签、内部保密制度及合同保密条款等措施。法院认定上述对内措施及单方标识不构成"相应保密措施"，技术信息因未采取有效保密措施而不构成商业秘密。

　　2.零极中盛案（2021）最高法知民终1440号：权利人采取了封闭外壳、内部覆胶浸漆、元件封装等措施。法院认定这些基本的封闭措施不属于合理的保密措施——不特定公众可以在对产品进行除胶、拆解等操作后，使用常规仪器测量获得涉案技术信息。

　　（二）保密措施充分——反向工程抗辩不成立

　　1.VMI公司系列案（2020）最高法知民终902号等：权利人采取了设备场所分区管理、物理护栏隔离、合同明确约定"保护区"并禁止拍照测量测绘等组合措施，法院认定满足保密措施要求。

　　2.花儿绽放案（2021）最高法知民终2298号：权利人采取了VPN安全授权、SVN密码加密、加密U盘交付等组合措施，法院认定有效。

　　3.吉利诉威马案（2023）最高法知民终1590号：涉案精密工艺参数及技术信息本身具有无法通过反向工程准确获知的属性，法院认定技术信息具有非公知性，反向工程抗辩不能成立。

　　五、企业实务建议

　　（一）产品上市前开展反向工程风险评估

　　产品流通前应核查以下事项：拟以商业秘密保护的技术信息是否可通过简单拆解或测量获取；产品是否配置了防拆加密结构；销售合同是否约束产品的后续流转；产品及文件上的保密标识是否合规。对于可轻易通过反向工程破解的技术，应优先选择专利保护路径，而非依赖商业秘密保护。

　　（二）搭建体系化防护而非依赖单一措施

　　应从制度、技术、物理、合同、标识五个维度搭建适配产品特性的全周期保密体系。单一措施（如仅采取加密措施或仅签订保密合同）不足以对抗反向工程抗辩，多维组合体系方可被司法认定有效。

　　（三）强化证据全流程留存

　　完整留存保密制度公示记录、保密培训签到记录、保密协议签署档案、加密措施配置日志、权限管控记录、各版本合同保密条款、产品保密标识设计文件等。充分的证据留存可确保在诉讼中快速完成初步举证，实现举证责任向被告方的转移。

　　免责声明

　　本文仅供法律实务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所引用判例建议通过中国裁判文书网（wenshu.court.gov.cn）核实裁判文书原文。企业合规方案应结合自身业态特点，咨询专业律师后实施。